河南人物志:报人马云龙

河南人物志:报人马云龙

时间:2021-09-14 15:18 作者:匿名 点击:
图片来源:http://www.bjzqw.com/lanmu/zqrw/2013/0615/6532.html
实际的情况是这个案件一经报道后,由于公安干警违法乱纪的情况太多,这个案子又太典型,引起全国舆论大哗,然后一直报到中央。当时,中央有四个领导人做了批示,法院在当年的12月做了判决。他的车祸发生在1997年8月24日,1998年1月12日,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张金柱死刑。那天我在现场,看到死亡判决后大吃一惊,按照新刑法的规定,他酒后驾车、肇事、致死人命加上逃逸,最高的是7年徒刑。我认为当时给张金柱7年徒刑是符合法律规定的,但没想到判了死刑。那天法庭结束得很晚,回去之后,我没吃饭,到了办公室,我就写了一份内参,“张金柱罪不容赦,罪不当诛”。然后把写的东西印成30多份,从最高领导到省里领导、法院、检察院,寄出去了。这是我可以做到的程度,我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死刑判决的不同意。
所以,后来有人出书、写文章,说张金柱是死在我手里,甚至很恶意地撰了一个词——“新闻杀人”。我给你们讲了这个历史,所以这是新闻杀人吗?杀人的是我们吗?是我们报道这个事件的人吗?根本不是——是中国现在的法治状态,当官谁大,谁说话算数。
新天地:对于张金柱案,您说不能怪新闻,要怪大的法治环境,但在大环境得不到改善的情况下,您的报道一出来,舆论就控制不住了。
马云龙:你的意思我明白。但我问你,张金柱案,那样严重的酒后驾驶,撞死人、撞伤人、拖着人走,如果你是个记者,你报不报道这件事儿?
新天地:会报道,但有没有更好的方式?
马云龙:我只报道事实。整个报道没有问题,报道谴责这件事也没有问题。第一天发了江华的消息,旁边就配了一篇我写的评论,在评论里我就说:不管肇事者是什么人,也不管他是多大的官儿,这件事都必须追究他的法律责任。我这样的态度,你可能说严厉了,那严厉对不对?
所有的报道中,关于量刑问题,我们没有说话。该不该杀、该判多少刑,不是我们新闻人应该说的话,我们是把这个事实抛出来。当年《大河报》报道了这件事后,河南当地的媒体都没有跟进。《郑州晚报》十天后的第一次报道,题目就是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》。
新天地:如果回到当时的情境,您还是会用同样的方式报道吗?
马云龙:会。而且当时的报道是一个突破。在张金柱案报道以前,全国新闻界要遵守的一个规定是,凡是戴着大盖帽的公检法成员犯法,媒体不得报道。那什么时候可以报道呢?如果上级对他做出处理了,哪天判了刑,开除他了,媒体才可以报道。在他作案的时候,媒体不得即时报道,这是有严格的规定的。
我们当时突破了,采取了一个比较狡猾的方式——我们不报道是什么人做的,只报道是恶劣的车祸,至于是什么人,待查。实际上已经知道是公安局长了,我先装了个糊涂。但如果我点明是公安局长,那就不准报道了。报道出去第二天,整个舆论包括郑州市委都要追查。报道第三天,由他们来宣布这个人是张金柱,这不是我宣布的,是郑州市委宣布的。
因为这事儿被撤职,我不后悔
新天地:您当年做了很多有影响力的报道,像《艾滋病在河南》、《消费者当心:巨能钙有毒》。现在回过头来看,对于这些做得比较“成功”的报道,还有什么遗憾的地方吗?
马云龙:遗憾的是想达到的效果没有达到。
《艾滋病在河南》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篇全面报道河南艾滋病来源的新闻。在这之前,河南省的艾滋病已经很严重了,通过卖血染上艾滋病的,当时根据我们统计已有几十万人,而且已经开始死人了。艾滋病大概有十年的潜伏期,我们开始报道的时候,最早感染艾滋病的人已经死了。但是当时的河南省委省政府严格规定,艾滋病问题不得见报,“艾滋病”三个字不得见报,高耀洁老太太在调查艾滋病,不得报道高耀洁。
这事儿,我忍无可忍,太生气了。那么大的一场灾难,几十万人正在死去,一个一个地死去,而这个灾难是政府的错误决策——搞血浆经济造成的,但不能报道。到1999年12月1日,联合国设定的艾滋病日,当时全世界艾滋病很严重,这不能不报道吧。根据高耀洁提供的大量材料和线索,派了采访记者王丽、摄影记者陈更生,给了他们一个路线图,一个一个村子采访,用了一个月时间采访完了,写了几万字的稿件。在当年的12月1号,一次性地把这组稿子推出去,占了《大河报》十个版,总题是《艾滋病在河南》。这次报道到现在为止都是艾滋病最大规模的一次报道。
当然,过了一年不到,加上另一件事,省委很快就把我撤职了。我这样做出的一个牺牲,带来的是艾滋病问题公开化了。后来看了报道后,当时的副总理吴仪到河南后,视察了艾滋病地区,开始部署河南艾滋病的防治工作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我没有后悔,借着这个机会,我把该说的话都说出去了。
新闻记者应该像站在船头上的水手,水手的职责就是一旦看到前面有危险,立刻告诉大家,把警铃敲醒。我这么做的原因就是这个,如果我做了假新闻,把我撤职了,那我检讨;但因为这件事把我撤职了,我一点儿也不后悔,我不检讨。而且后来的事实证明,艾滋病问题比当时报道的还要严重。
这样的报道搞了很多,而且触犯了不少权贵。像巨能钙报道,当时的巨能公司背景很深,但是报道后,把巨能公司弄倒台了,从此再也没巨能钙这产品了。就在我报道巨能钙有毒的那天晚上十点多钟,中央机构的一个副部长打电话给我,说:“你们明天要搞一个什么报道,不准搞”,我给他顶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巨能公司河南分公司打电话给我,说“不发不发,你有什么要求”;我说,没什么要求;他说,这样,你告诉我个银行账号,明天上班以前,我给你一百万;我说,多少?一百万?也太小看我马云龙了,就值一百万;他说,三百万我也给你。和他胡乱扯了些,实际下边稿子都在发了。
这当然又得罪人了,后来这个副部长通过河南省委又找我处理,发现没法处理。我不是共产党员,你管不着我。